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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忱(1955-)

【评论】理查德·怀恩:超越抽象(2013年)

理查德·怀恩


沈忱的艺术有着三个卓尔不群的特征。首先,他所创作的纯抽象绘画,在同时代中国艺术家当中少有涉及。第二,他将色域绘画(Color Field)美学与永恒精神主题结合的作品虽然有着西方的表象,却有着东方的神韵。最后,这些绘画显示出了精密的技巧和细腻的情感——而这些在当代前卫艺术当中却是经常被忽略的。

 

这些作品只是简单的自发美学承载物,仅仅以美丽的姿态自我存在?抑或承载着它们本体之外的信息,以内敛的方式在映射它们所处的复杂生活?

 

千百年来,中国的绘画的本质几乎就是想象。花、鸟、远山、树木、动物、河流、人物,从茅草屋到华丽的宫殿——这些是中国绘画想象力的主要构件,一带一带的艺术家使用标准化的不同模式进行演绎,在画面之外更强调于精神本质。

 

伴随20世纪的开启,西方的画面呈现风格——更注重于观点、模式、透视以及个人心理——大举进入中国。中国的画家们前往海外学习,被吸引到那些仍然将逼真写实作为重点的西方知名美术院校学习。最终,当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苏联风格的社会主义现实风格绘画成为了政治环境之下的主流。

 

即使是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改革开放时期,抽象绘画还是未能被官方接受,主要原因是他们认为其中无法被解读的“信息”具有颠覆性。所以,沈忱在上海戏剧学院期间,在北京举办的一次以非写实绘画为内容的外国绘画展览成为的当时的一件大事,而学生们几乎不得不以罢课的形式来争取时间和批准才能前往观看。即使是之后在大学当中涉及到抽象艺术的展览,也都往往面临受迫关闭的情况。直到1990年代风起云涌的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抽象艺术才被中国的文化官员广泛的接受——甚至受到欢迎——因为它们并不着重社会政治批判的“现代”方式显得更为安全。

 

所以,从1988年就开始在美国生活和工作的沈忱,在祖国又要重新面对这一个问题:他抽象作品将如何获得正确审视?他必须要将自己的作品和那些在中国众多公共场合经常会见到的装饰性、很容易混淆视听的物件做出区分——因为在真正的艺术家和观众眼中,这只是毫无意义的装饰品。虽然沈忱已经毫无疑问的做到了这一点,但是要理解他如此进行创作的目的,需要更进一步的观察、以及对这些宏大、光辉的作品创作过程的了解。

 

沈忱并没有选择任何捷径来完成自己的愿景——将他现实的环境和传统的文化通过个人化的方式进行体现。在美国的25年生活,他并没有简单的随波逐流进入西方的抽象体系(他早期对书法进行解构的一些作品有过这种方式的尝试)。霍夫曼、波洛克、托比、德库宁,如果受到任何一位前人影响,沈忱也许很容易就会选择代表了agon——抑或或者内心斗争的充满张力的造型和姿势化的曲线。这样的艺术将自然作为各种巨大力量的熔炉、将社会作为斗争的个人欲望的多元化集合、将自我作为恐惧、驱动力、需求以及欲望的内心战场进行呈现。


实际上,沈忱选择的是一种更为平静、更具氛围的抽象方式,这与西方从特纳、莫奈、惠斯勒开始,经由马列维奇、纽曼、罗斯科,然后到战后的色域绘画艺术家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和罗伯特·莱曼(Robert Ryman) 的氛围化实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从上之下的光晕调和,沈忱用多层颜料和媒材创作的绘画散发着哈德森河画派的光色主义(Luminism)气息,似乎在用神圣的光线(与知识和爱一起)在化解世界——和但丁、神父、摩尼教、圣经以及最早的太阳崇拜一样,都将我们最为真挚、欢愉的生化反应向孕育生命的光做出圣洁的回应。

 

当然,沈忱所处的是个十分世俗的时代,关于宗教的讨论经常被粗糙、简单的错误定义(在美国、欧洲尤甚,非洲和中东则并非如此)为“精神性”,将我们引向有关未知的担忧,却忽视了善恶之间充满热情的激荡。沈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延续了1960-1970年代光与空间运动(Light and Space movement)精神的勇士,在东海岸使用丙烯在油画布上冒险。但是仅仅将它看做是一位西方极简主义艺术家是很不全面的,这忽视了他另一半的文化传统和艺术内涵。

 

除却鲜明的颜色特征之外,沈忱的绘画色调强调的是灰色调之间的相互作用——它们的变化引发色彩的感觉——就像是传统中国绘画一样。我们不难发现它们与帕特·斯代尔(Pat Steir)的滴彩创作以及山水画之间的关联。在沈忱的绘画当中,我们经常会发现在画面的中央部分存在一条水平暗色宽带,显示出陷入的空间——一条地平线,或风格化的风景。

 

现代韩国艺术家作为抽象艺术源泉的中国山水画,和西方的活力论(vitalism)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针锋相对。东方的全景画面——层叠的山峦、缭绕的云雾、曲折的河流、零散分布的建筑和微小的人物形象被融合在宏大的地势之中——展现的是和谐与平静:稳定轮回的自然,儒教统治之下时代沿系的稳定社会,作为整体秩序下所存在的文人个体,以及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时间。自从1982年放弃写实风格之后,这些元素都被含蓄的统一在了他那并不空洞的绘画之中。

 

在沈忱最近的作品当中出现了一些具有色彩、定义边界的元素,显示出了主题的变换。这些涌现的形式——柔和的边界、扩大的裂纹,甚至有时会夺人眼目——在沈忱本应和谐的画面当中的出现是为了什么?它们是否蕴含了一个激进的转变,或是全新的叙事?沈忱最近的展览将在上海举行。在是21世纪的中国最为多元化和充满变化的城市。在这样的一个展览当中提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就是在谈论沈忱抽象作品的本质——它们永远超出了自己本身。中文翻译: 朱春杭


理查德·怀恩(Richard Vine):国际著名当代艺术批评家,《美国艺术》(Art in America)杂志主编,他撰写了很多关于亚州等地的艺术评论。 理查德获芝加哥大学文化博士学位,并曾任芝加哥艺术杂志《Chicago Review and of Dialogue: An Art Journal》总编,先后任教于芝加哥艺术学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美国音乐学院(American Conservatory of Music),沙特阿拉伯利雅得大学(University of Riyadh in Saudi Arabia),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和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