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盖伊·古德温 × 沈忱(2007年)
古:沈忱,我记得1988年你刚来美国时,我们在史考海根艺术学院认识。你说你当时正在创作的那些抽象画与中国那时候的艺术创作风格是相违背的。实际上,它们被认为是革命性的。那些作品是巨幅水墨作品,强调书法的运笔和灰色调的泼墨效果。你能否谈谈那些作品?当时影响你的是什么?
沈:我记得我那时的作品是大幅的水墨画,每幅由四五张纸所组成,每张都有25x50英寸那么大。这些作品突出书法中的运笔以及对空间的处理,强调书法的笔触和结构。我把水墨浇泼或挥洒到纸上,获得一种以不同程度的灰色为基调的画面及背景效果。这些作品充满了动感因素,因为我必须穿着特制的鞋子,在整个作画的过程中在纸上跳来跳去。有些作品中还运用了拼贴的技巧。那是我第一次在中国之外作画,是我艺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你和大卫·里德经常到我的工作室来,给了我很多建议和鼓励。我得承认,到那时为止,那些作品是我最具有实验性的。你看了我当时几乎所作的全部作品,对吧?
我无法忘记,八十年代初我还在中国,初次看到波洛克、劳森伯格和德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作品时,所受到的震撼!我那时受影响最深的是中国的书法和文人画,当然还有西方大师的作品,比如杰克逊·波洛克,弗郎兹·克莱恩和其他一些人的。我对极简主义绘画很感兴趣,但抽象表现主义更吸引了我。
古:你的新作仍然以过去的水墨画作为一种对应,但却风格迥异。你能谈谈你的新作中做画的材料和创作过程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沈:尽管我现在用丙烯颜料和画布而不是水,墨和纸,但老实说我现在绘画的方式和从前很接近。我把绷好了的画布摊在地上,在水平的画布上作画,我用的是中国的平头笔, 它能满足我对大笔触的要求,蘸取更多的水把黑颜料加以浠释。我近期的作品是基于我过去的水墨画——这两者通过最基本的观念和技巧联系在一起。我试图以不同的材料继续表达中国绘画的神韵和精神,改变对纸,水和墨的固有认识。
我以前的作品,无论从作画材料还是视觉效果来看都是典型的中国画。作为抽象画,它们根植于书法的笔划和韵律之中。但我近期的作品则更强调艺术概念,视觉效果更微妙且丰富。我把垂直和重复的笔划作为一种简单的视觉词汇,慢慢把时间的延续性融入绘画中,以此强调一个持续的创作过程。一次又一次反复地画,一层又一层灰色的重叠,使画面造成一种神秘的效果。
古:影响你新作品的主要有哪些因素?中国绘画传统对你的新作品影响又有多大?当今抽象画在美国有多重要?请具体谈谈你所欣赏的当代画家。
沈:我得说我最近的作品里体现了把中国古典文化和西方当代艺术结合的一种努力 。对于我,中国传统绘画(尤其是文人画)是我最基本的作画知识,是我绘画理念和技巧的基本来源。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临摹名作学画了。缺乏笔画气势和线条韵律的中国画是难以想象的。我的画就是关于这些基本元素的。我对杰克逊·波洛克、阿格妮丝·马丁、弗朗兹·克莱恩的画作很感兴趣,布赖斯·马登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中期的画作同样令我心仪。通过他们的作品使我们领悟到,创造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就要能融汇和吸收本国及他国的文化及传统。
古:我想问问你关于最近的那些作品。它们为什么越来越微妙、越来越繁复?你对画中的光线是如何处理的?这些画中涉及色彩了吗?还是你仍然只把它们看作黑白两色?你能说说这些画的创作过程吗?
沈:我喜欢挑战自己。我想试试看,重复一种笔触,这一概念到底能走多远。我最近一些作品的创作过程中越来越多地涉及了重复和时间这一元素。有一点很有意思,你所作的努力越多,你在画面中看到的就越少。如果你把这幅画(No.7077-06)和我上次画展里的那幅(No. 6015-05)作一下比较,你会发现它更微妙更繁复。无数的笔触在画面的中部互相交错、重叠,但你所看到的仅仅是不同暗灰色下神秘的虚无。这是我对“多则少,空则满”这一观点的哲理实践。
我曾和史考海根的某些艺术家讨论过中国画,我认为中国画中“墨分五色”的理论不仅仅是关于如何使用墨和水,也是关于如何感觉色彩的一种观念,是关于如何去看待一个似乎是黑色的世界的心理方法。我的大多数画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灰色,灰色是来源于黑色。灰色有很多不同的种类且变化无穷,对于我来说,它们就是不同的颜色,这就是中国水墨画诗的意境和神秘的力量所在。
我以重复绘制明(白)与暗(黑)的线条的手段来创造基本的视觉形象。我总是在平铺于地的的画布上作画。我的画室很小,要在画布上下两方都作画,必须绕着画布四周团团转。我用一杆宽大的中国平笔,可蘸取足够的水来调稀丙烯颜料,在画布上重复地画。我以两个中峰笔触的间隔或重叠来创作线条。有时也以侧峰——就是用平笔的侧角——这是典型的中国画用笔技巧。不同的用笔方法产生不同的效果。我的作品隐含着一种时间的连续性和重复用笔的单一行为。一些人认为理解我的作画过程就等于理解一个冥想的过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最后完成的作品里到底画了多少层,每加一层之前你都要确定前面的一层已经完全干了。我画一幅画需要很长时间,也许是两三周,有时甚至超过一个月。大多数情况下,早我动笔画之前我就胸有成竹了(就像我画水墨画一样),有时候我也需要在纸上先做些小稿,你看我墙上就知道了。我能够一直不停地画下去,但当我觉得已经完成了,就住手。
古:最后,我想请你谈谈绘画对你意味着什么?我认为你的画是当今新国际艺术群体的一个范例,你对此作何感想?所谓新国际艺术群体是从艺术形式上而言,它与某一特定的国家无关,而是一种世界性的视觉语言。
沈:绘画对我而言是非常个人化的,但同时也揭示了我与世界的关系,演译着我在一个跨文化环境中的生活方式。绘画是我想做,而永远不会放弃的事。你说我的画与中国传统水墨画不同,这一点没错。但也与我们所熟悉的西方绘画不同。也许我受两者的影响都很深。自从我感觉无从“归属”之时,恰恰获得了更多创作的自由。我相信真正的“当代艺术”或真正的“前卫”(或其他任何一种“新艺术”)都必须是国际性的,必须跨越某一种特定的文化。很有趣的是你提到了“新国际艺术群体”,因为我们生活在全球化的新时代,今天的艺术家创作的视觉语言都具有这种全球性。
盖伊·古德温 艺术家,现居纽约。他的画作于1972年在位于纽约的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惠特尼双年展上首次展出,随后于1974年在百科特美术馆参展,自此在纽约时有展览。盖伊·古德温是当今纽约最有名的艺术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