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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忱(1955-)

【自述】随笔

沈忱


大学毕业,意味着某种解脱,画画不用交作业,不用担心老师怎么讲。学生时的憧憬一幕幕像西洋镜,裹挟着某种野心蠢蠢欲动。与当时多数年轻人不同,我觉得创新要摆脱我们长期被教育的两种传统,西方写实主义传统和中国书画形式的传统,但同时可以借用中国传统的笔墨材料,取意于西方的抽象形式。同时要有一种跨文化的开放心态,开始现代主义艺术创作的尝试。抽象绘画在当时被誉为“前卫艺术”,它的前卫性就是和主流的现实主义写实绘画及传统山水画背道而驰,更注重艺术形式本身,而可以远离政治或社会议题,所以它始终处于“当代史”的边缘。四十年后的今天,抽象艺术已经成为当代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意识到了当年开创性的抽象绘画的重要意义。

 

我的抽象是从实验水墨创作开始的,这是一种抽象形式的水墨,把书法中的结构拆散了,重新组合成笔性与留白的画面。书且无语,写而非字。我试图获得Franz Kline的大笔势书写式的张力,且又想逼近八大山人大量留白式似是而非的空灵感。这种“表现力”笔触及其构成形式,增加了更多墨色层次,使作品布满一种富有禅性的流动气韵。与八大相反,我的用笔不借助形象,和Franz不同,我的笔势不纯粹是一种构图。这里说的笔触、笔势或笔性,即成为我的作品的风格象征。四十多年来的艺术创作,笔触,亦或说笔性,始终是我的作品中唯一的构成元素,或者说作品的表征。从早期水墨富有“表现力”的书法性笔触,从多向的笔触运用,渐渐减少并减弱为单一走向的纵向笔触。就像北宋郭若虚说过的:“……谓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迹与心合”,中国古代文人画是一方历史,西方极简主义是一方历史,都已经发展到了其顶峰。纵观东西方艺术史,留给当代艺术家创造新的艺术的可能性非常小,几乎不存在,但在两方历史的交接点,留有不尽完善的空缺。我们从西方抽象主义和极简主义成功吸取东方文化的历史,反证我们选择的策略,比如在文人画借景抒情、天人一体的情感表达中,留有某种抽象表达的意念,或像八大山人富有抽象元素的大量空白,但从未达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抽象图像。我们当年创作抽象水墨画,可以看作是怀揣着一种不缺的心理,但我们并不十分自信,我们需要借助其它文化艺术的启示。这正是一个当代艺术家要做的功课。极简主义追求的并不是“空”,极简主义艺术家吸取了东方的文化和哲学,让物质以最极简的艺术形态存在,并将这种存在提升到文化和哲学的高度。从这一点来讲,我们现在不可命名的艺术风格,既和极简主义有相通之处,又处在一种未知的历史临界点。当代艺术正在发展中,变化中,它不是一个国家或区域的文化现象,而是一种变通世界的国际化的文化创建。我得益于往返上海和纽约的候鸟迁徙式的生活方式,和去世界各地旅行的经历,通过不同地理文化的互补和交织,推动和改变着自己的艺术发展。

 

沈忱

202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