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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忱(1955-)

【对话】沈忱 × 简黎明:宁静的溯求 从写实到抽象(2009年)

简黎明


简:请表述从创作写实到非写实的转变过程

沈:1982年大学毕业后,因为画了十几年的写实画, 很不满足,危机感很强。当时我们有一群为数不多的年轻艺术家,被称为“在野”群体,很松散,有搞艺术,文学,音乐的,常在一块儿搞沙龙,探讨艺术创新搞现代派什么的,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做些实验。互相交流。这之前于1974年我看了八大的许多真迹,最早对其画中用笔和留白,以及布局和空间的处理,对我后来的创作品影响很大。1978年参与组织了“野蔷薇”展览后,第一次看到了波洛克的作品,那种无拘无束的线条和点点洒洒的张力,感到一种莫名的东方式的亲切,也让人体察到有关中国绘画的审美指涉。之后,在中国美术馆看德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展,后来又看到了一些抽象派的画册。当时我开始意识到“表现形式”,在作品中加强了个人的主观想法,但还在印象派的影子里。 

从波洛克到克莱茵,我关注到形式的根本性和重要性,德库宁的狂野和麦瑟韦尔的黑白布局,使我重新认知书法的表意性。当时可以说是着眼于西方抽象主义,着手于中国文人绘画和书法。我觉得形式和技艺,就具有表现力并足以构成绘画本身,这是我的基本观念。而形式和技艺,文人画和书法早已炉火纯青。对抽象画的偏爱和自我意识的表达终于酿成了尝试的欲望,但毕竟对抽象艺术的了解很有限,这种欲望并不是明确的目标,仰或是一种冲动。因为有了危机感,这种欲望一触即发。82年底,开始尝试水墨画。我选择从书法入手,写而无字 — 解构书法;绘而不画 — 渲染泼洒。注重笔墨和气韵。以墨取代了油彩和水粉,宣纸取代了画布,油画笔也换成了毛笔。架上绘画也挪到了“地上绘画”。从此开始了我的抽象画生涯。1984年,我在中国记者协会举办了第一次抽象画个展。

 

简:这种转变持续了多长时间?

沈:一开始的画都不能算画,画了就撕画了就扔,这个过程也很有意思,冲动杂夹着渴望和失望,情绪变化很大。脑子里还没有明确的“画面”,材料和工具的性能要重新熟悉起来。从写实到抽象的形式转变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但这种转变的完成,也就是说到抽象画相对的成熟阶段,持续了两年多吧。

 

简:过程中的反复及突破? 

沈:反复指的是什么?是回到写实吗?创作上从来没回去过。(除非当时工作上的需要,1983年我在一家剧院工作带队去写生。) 形式上的反复,当然有。因为我早期的的画变化比较多,也很快,在探索,会反反复复做些类似的东西,实验嘛。有时是因为一种画法暂时停了去弄别的,回过头来再继续。也有一种特别情况,比如89年以后我开始做混合材料,在91年同时为了在日本的展览,又画了些水墨。当时是为了展览的特殊要求,这种形式我在88年已经做过了,所以并不是创作上走回头路。 

突破有几个阶段。大的方面来讲,一,水墨阶段:最早的实验性作品,一气呵成的狂草式书写,讲究布局和韵律感,留有大量空白,以 “空”胜满。我称为“解构书法”阶段。以后创作上有了突破,个人水墨风格基本形成。这阶段笔触渐趋稳定,采用大量的墨色,渲染,有时掺入了水粉色,也用一些拼贴的技法。画面开始出现了“满”而空的阶段。当然前后两个阶段的联系没有太明显的断裂,用“笔”和“用墨”一直是我关注的基本形式和技法。(刚到美国时作了一批大尺寸的水墨画,由四五张四尺的宣纸横接而成,可惜这些作品没有保留下来。)二,混合材料阶段:对材料进行探索,做了一些实验性的小作品,这是一个过渡阶段。通过这阶段的各种尝试,熟悉了丙烯材料,并发现她可以出现水墨的韵味又能多次叠加,大大丰富了材料的表现性。为突破宣纸水墨的局限性打开了局面。三,丙烯绘画的前阶段:丙烯可堆厚覆盖如油画,可画薄渲染如水墨。颜色多以黑为主,微量的其它颜色起着调节作用。水墨画中出现的竖立笔触和线条,在多变化和游刃的笔触组合中,作为一种主要的视觉语汇开始明确。笔触的重叠过程出现了。画面走向简练。除纵向以外的笔触一概消失,更注重笔触之间的关系,画面的心理空间感和时间的因素。对色彩做了进一步的探讨,材料的使用上明显越来越薄,“灰色调”倾向日趋明显。四,丙烯绘画的现阶段: “灰色调”(有人称“无色”)阶段的形成。作品呈现的是一种关于 “用笔”和“用墨”的观念,强调创作的行为过程。个人风格即形式感简单明确,内涵的文化因素则更为复杂含混(仰或说“文化暗示”的消失)。绘画方法和笔触的单一,(更让人怀疑极限主义,禅宗绘画,色域画派,行为艺术和观念绘画的混杂)使笔触的重叠起了覆盖,否定,消解绘画本身的作用。画面显得更加“虚无”,或 “空洞”,体现的是消解过程留下的痕迹,自我内省的力量 - “空洞的力量”像一个磁场,存在于心理和意识空间。

 

简:周围的人、媒体和市场的反馈对你的影响。

沈:严格地说,我的作品还没有真正地进入市场。媒体的曝光率也不高。这些对我没什么太多的影响。周围的人中,文化艺术圈的,十分喜爱。他们会和我讨论,大家交换各自的想法,受益颇深。他们的赞扬,使我得到一种鼓励,让我更有信心。也提意见,很忠肯,我会去思考,有时也会受到启发。 “圈内”的交流很重要,她可以帮助我从另一个层面和视角来审视自己的作品,会不会直接影响我的创作,不好说,作为学术上的探讨,无疑是利多弊少。她能开拓我的思路。

 

简:请描述构思过程的改变? 

沈:这个问题太复杂。每一阶段或每一作品都有不同的构思,甚至每幅作品,都有个过程,构思上的变化是跳跃性的,并带有偶然性。一幅画在脑子里快要形成的时候,往往会被一个突来的事件搅乱,定神以后,原来的画往往就变了。有时我已经构想了一幅黑色调的画,当画到一半时,画面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效果,新的灵感又来了,原来的构思全变了,结果这幅画就变成灰色的了。还有一种经验,构思好了的一幅画在进行过程中,突然觉得原来构思的效果比实际画面的涵盖量要更大,必须马上增加画幅,单幅画突然增加成三联画了。更多的机会是,在构思过程中,会同时考虑实际达到的可能性。经验告诉我实现这种可能性不大,就会想别的方法或改变原来的构思。构思过程的改变没有规律可循。

 

简:从生理感受角度出发,你喜欢这种绘画方式吗?如果喜欢,请描述是怎样的愉悦感受,以及这种感受的变化过程。 

沈:当然喜欢我才画。画画有一种全身心的愉悦,有时还很难用语言来表达或表达不清楚。 我早些时候的绘画动作性比较大,尤其画大幅的水墨,手握沾了墨的大毛笔,穿着草鞋在纸面上跳来跳去,情绪通过笔墨注泄到纸面,一半是胸有成竹,一半是意外惊喜。感情的亢奋和体力的释放,有时一气呵成痛快得干净利落,有时又有一场“功夫”后的放松和满足。哪怕是一种暗自得意,也会情不自禁地喧哗与众,手舞足蹈。 随着作品的变化,笔触简单了再简单,画面的要求则越来越严谨,作画的时间在不断延长,画幅的尺寸也在扩大,工作量不断增加。外功转而为内功,我称之为“理性的冲动”和耐力的考验。心理感受更细腻,一幅作品是一次净心的陶冶,身体却在空气中慢慢蒸发。手拿画笔,在画布上运行时的磨擦,在调颜色盘中的浸涤,通过超长笔杆徐徐输送的快感,同时又化作一种精神上的淡淡的痴瘾,淘醉而永不满足。这种作画过程的愉悦是细微的,清淡的,更长久,全身的细胞浸泡在永远的浅浅的搏动之中。它又是一种超脱似的,思想空洞,杂念皆非,让人进入一种境界而产生“再生”的幸喜。

 

简:灵感从何而来?

沈:生活和经历。 灵感的来源无处不在,有时是一个句子引出一幅画面,有时是一道闪电留下难忘的色彩,一次偶而的痴想改变了你的风格,随便抹两笔则会勾划出新的思路…,这些都是日常生活。绘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有时一个意外的效果,改变了一种认识。比如说我在画布上获得水墨的韵味,最初是因为丙烯画薄了,在现成买来的画布上画不上去,老打滑,我就自己刷制。在创作“无题-作品5003-05”时发现,唉,不仅很薄的颜料呆住了,并能一次次往上加,等画完了一看,呵!画面出现了浑韵的效果,它象墨在纸上产生的纸纹的机理,有意思!这次偶尔的发现,让我惊喜了好一阵子。我重新回顾水墨宣纸的创作,渐渐冒出了“改变对水墨宣纸的固有认识”之念头。这幅作品起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我因此获得了很多新的构想,画风一下子有了改变和突破。

 

简:你的素材是什么?

沈:笔触,线条,墨点。近了说,我的创作素材就是这些简单的东西。在一种基本观念下不断重复和繁衍。你可以采集无数的生命,但他们源出于同一基因。说远了,那都是源自文人画独有的艺术形式和高超的技法。笔触,线条,墨点,不仅能体现文人画家的精神境界和思想意识,又有着被欣赏的独立价值。我们在研读古代大师的作品时,往往会被一个笔触一根线条一滴墨点所吸引,这就是形式和技法所承载的精神价值。因此,我觉得如果把八大或石涛画中的一个局部放大,即可成为一幅画,这幅画也许就是抽象的。 

简黎明 北京一月当代画廊艺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