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¾灰度(2022年)
“我把表给你,不是要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威廉·福克纳
简明、直白的笔触,一笔延续另外一笔,如同时钟上的秒针,如实地记数着画家的心迹。早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绘画专业的沈忱,在80年代初期便以“海派”艺术作为自身发展与艺术追求的基石,直面当代艺术并积极投身于现代水墨的探索之中。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纽约,他以笃定的姿态游走在东方与西方之间,起始是以纸本水墨为艺术创作的切入点,进而尝试东方与西方不同艺术语汇的相互碰撞与相互交融。
此次展览是沈忱在今格空间举办的第四次个人作品展,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新作展,而是从他2005年的作品开始,串联起近20年来的一贯艺术思路,以及其对于作品的基本态度。长久以来,持续创作的灰色调、近乎单色的绘画作品,是其艺术面貌的潜在基调。或淡雅或浓重的灰色与东方格调非常契合,站在西方当代视角来看,“灰色”并不意味着没有色彩,尤其刺激视网膜的强烈色彩并不是沈忱所必须的画面元素。2009年作品《无题作品30266-09》中的蓝色与2021年作品《无题作品75631-21》中的褐色,都是在色彩因素之外依旧以一种“灰色”呈现。当令人愉悦的色彩褪去以后,画面的内在主因便随即显现出来,在直通理念层面的同时绘画意味更加醇化。而且属于“灰色”的包容与广阔没有过多的纷杂与焦躁,毫不张扬却又淋漓尽致。
沈忱在关注西方当代艺术的同时,始终将自身的艺术根基保留在东方。他将隐含在中国传统笔墨当中的抽象基因(例如书法里的笔势、山水皴法里的笔意)提取出来,一边加以放大、转借,一边强化其中的线性结构,即与西方绘画当中的抽象形式相共通。作品的形式语言与架构横亘在传统东方与现代西方之间,尤其是在90年代末,选择了丙烯作为绘画媒介之后,进一步扩宽了表达的范畴。被稀释的丙烯颜料作用于画布上,着重于适用水性的溶解,虽然替换了传统的笔墨韵味与技巧,但却连接起东方的氤氲与西方的渲染。通过绘画材料的兼容模式,同时也形成了艺术形态的兼容模式,
在2011年创作的《无题作品12666-11》当中,沈忱一边趋于绘画形态的稳定,一边不断地简化技巧与形式。等宽距的笔触,有条不紊地沿着竖直方向单向行进,而且不复笔、不重复。每一次画笔饱蘸色料的含量都是几近相同,同时控制呼吸的均匀与几近相同的力度。在累积色层的同时,依次减短笔触的程度,在有序交结、叠压、覆盖之后,最后留下方块状的痕迹。画面上的色料(水色)由浅入深、由淡至浓、由湿到干,尤其在尾端,即笔触末端的色料几近干涸,干结成一种摩擦般的肌理,完成后再有意是以倒置的方式展现,成为画面的起首部分。这种隐性的趣味,是在极度理性之下还保有适当的感性,为流动的即时感增添了微妙的变量。
沈忱将绘画节奏视为某种“共振”,并试图建立一种视觉化模板,以便在这样一种形式语言、画面风格的后面,体现出一种具体且独特的方法论,且有关于画家或者画面的“认知”。以2017年作品《无题作品 81128-17》为例,双向行进的纵向笔触没有交叉、只有并列,并保留下具有空间性的延伸感。在依次并列的笔触边缘,色料相互交融,按照色阶维度延续叠压,叠压成阶梯状的渐变形态。始终保持均衡的笔触呈现竹节般的垂直形态,如同一种编织,又暗藏音乐般的律动。一遍又一遍的笔触,即是一层又一层的时间痕迹,其间不仅仅是灰色调的反复压缩,而且每一遍、每一层都会建立相应的形式空间,在去除掉干扰之后,可以更加单纯的表露每一个有效的视觉集合。在不断的视觉沉积之下,逐渐将潜在的逻辑与思维、条理与规则一一浮现出来,任意与率性也被牢牢地掌控在理性的秩序之中。
在2022年新作《无题作品58665-22》当中,随着纵向的笔触一遍又一遍的被罗列起来,继而形成视觉上的复调,甚至出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微弱光感。沈忱始终有意打破外在的隔阂,通过内省的形式感确立一种视觉灰度,在加入个人化考量的同时,将情感、情绪因素压缩到最小程度。东方的笔墨基因在经过一系列的转化之后,作品的指向性因此而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在时间性与符号性发生类比关系的同时,叙事结构与绘画语言融为一体,凝结成为全新的视觉矩阵。其中,非文学化、非情节化的叙事结构,在无形中回避掉了图像感与再现性,转而整合成为视觉观念下的文本化阅读。
绘画里的“抽象”,不啻于一种“具象”,它能够更加明晰地勾勒出思想的轮廓,并扩大艺术的边界与深度。对于一个具有实验性的画家而言,始终在改变、调整的原有的创作方法,这就需要不断地更新既定的观察方式、理解方式、甚至是解读方式。沈忱利用非具象化的画面形式,在消解来自形象的冲击与干扰之后,更加有利于主体意象的生发,同时归结为符号性的形式语言,将结构与解构相并置。所做出的画面“减法”跳脱常规之外,在确定非形象化(甚至是有意反形象化)的同时非风格化、非样式化,其作品带有的视觉疏导,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挑衅”。当视觉层面的期待与满足一旦达成某种平衡,彼此之间的关系立即随之开始稳定,紧接着便是凝滞、僵化。因此在稳定之前,亟需规避凝滞与僵化,而赋予活力且行之有效的方法即是不停地推演、转化、流变。“虚拟”的画面能够与“真实”的绘画相互自通,是意外之得还是有意为之,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确定中寻找不确定,在流变中发现永恒,以致将无限蔓延开来。



